原文为法语。由 AI 翻译——保留的是含义,而非文风。
这篇文章直接接续我的上一篇文章《Flash Card》。如果你还没读过,建议先从那篇开始。那里我解释了什么是支柱卡片、它和原子笔记有什么不同,以及为什么它必须保持稀少。这一篇,我要讲我是怎样让这些卡片活起来的。
我的卡片被我晾在了一边
几个月来,我用卡片盒的次数越来越少。
这并不是我决定放弃。我没有得出“这个方法不管用了”的结论,也没有找到更高效的系统。我只是被别的事情吞没了:用人工智能产出。
AI 让产出速度快得惊人。借助 Claude Code 这样的工具,我有时能做到以前的四倍、五倍甚至十倍。每加速一项任务,就会多出一项可以做的任务,接着又是一项。省下来的时间并没有空出来,而是立刻被重新投进更多的产出、核查和确认里。
到最后,我几乎在不停地产出。
而我渐渐放下的,恰恰是滋养这种产出的东西:慢慢读书,做笔记,允许一个想法和我较劲,回头重新审视一个信念,在一段时间里什么也不产出,并且接受自己还不知道该怎么看。
问题不在于 AI 阻止我们思考。问题在于,它让产出变得如此唾手可得,以至于人很容易就不再停下来思考。
你可以丢给它三个片段,问一句“你怎么看?”,几秒钟后就得到一段条理清楚的表述。这很有用,我也这么做。但如果这个动作变成习惯,AI 最终就会成为认知上的拐杖。它在我们自己还没把问题说清楚、还没体会到其中的矛盾、还没发现那些细微差别之前,就已经插手了。
AI 放大的是我们当下的样子,但它不会自动让我们成长。
如果我在思想上停留在时间点 N,它可以以惊人的力量放大这个状态。但它不保证我走到 N+1、N+2。这样的成长依然需要时间、好奇心、阅读,以及亲自去对照、检验的功夫。
我的支柱卡片本该守护的,正是这段时间。
一条推文唤起了一张旧卡片
一个周末,电脑关着,我刷到了 Olivier Martineau 的一条推文:
“我拼命向学生解释,使用 AI 有两种方式:1. 让 AI 替你干活;2. 借助 AI 做得更好、学到东西、不断进步。区别在哪?如果 AI 就足以完成交给你的工作,那你就没有工作了。”
这个想法立刻和我很早以前、远在 ChatGPT 出现之前,根据《纳瓦尔宝典》(The Almanack of Naval Ravikant)写下的一张卡片产生了共鸣:
“特定知识是无法被传授的知识。如果一家公司能教会你,就意味着它也能教会别人,然后把你替换掉。”
还有一句话补全了这个想法:
“特定知识无法被传授,但可以被习得。”
在 Naval Ravikant 的原话里,替换指的是一个人被另一个同样能被公司培养出来的人取代。那条推文一下子把这个问题换了个角度:如果我会做的事情可以整个交给 AI,那我的知识里还剩下什么是特定的?
我去把那张卡片找了出来。
接着它又牵出了别的卡片:关于信息、知识、经验、判断、创造力、智识能力的卡片。我把它们从盒子里取出来,放到桌上。
我还没有答案。我只有一种足够强烈的张力,强烈到让我想要思考。
桌面:一块没有界面的思考大屏幕
我开始挪动卡片。
有一张在我看来是另一张的结果,我把它放到右边。另一张引入了一个条件,我把它放到下面。有两张似乎在相互加强,第三张则构成了对立。我试了一种组织方式,又换了另一种。
这种摆法既不是为了好看,也不是事先准备好的。它跟随着正在成形的思考。

这里的颜色没有任何含义。卡片是按照这次思考时段中探索出的关联靠拢在一起的。
我可以在 Obsidian 里给笔记建立链接,也可以在 Miro 里画一张图谱。这些工具都很有用,但它们在动作和想法之间隔了一层界面。要画一个箭头,得先选工具,选方向,有时还要调外观。要看全局,得放大缩小。要移动一个元素,得先选中它。
在桌上,我拿起一张卡片,把它挪开。一个动作就够了。
所有卡片同时可见。我可以从零开始,而不是沿着软件里已经记录下来的关联走。我可以试一种编排,一秒钟就把它推翻,再换个地方重来。
桌面变成了一块没有界面的思考大屏幕。
这时,卡片就不再只是记忆的载体。它们构成了一个编排思维的装置。
检验,而不是确认
这里的关键词是对照检验。
我把卡片拿出来,不是为了让它们确认我刚读到的东西。我也不是想机械地想出一个比原推文更宽泛的想法。我是拿这个新命题和我的支柱对照检验:我同意吗?我从哪里开始不同意?卡片写下之后,有什么变了?缺了哪一层细微差别?
对照检验可能会加固一张卡片,也可能削弱它、让它挪位,或者揭示它已经站不住了。
而且,一张卡片里装的不一定是我认同的想法。有些命题对我原本确信的东西冲击很大,值得在盒子里占一个位置。只要我还没有一个能真正驳倒它们的反论证,它们就保持活跃。这样的卡片就成了一根令人不安的支柱。
把它们排除在外,就等于把我的知识组织得让我再也碰不到令自己不舒服的东西。这恰恰和我想要的背道而驰。
卡片摆好之后,我会把它们之间的关联在笔记本上重新整理一遍。我不是照抄。我画箭头、依赖、对立和分组。这一页带来了卡片各自单独并不包含的东西:对照检验过程中想出来的思路的一份可视化综合。

笔记本上的这一页并不是对卡片的摘要:它展示的是,在 AI 时代的特定知识这个问题周围,这些卡片如何相互衔接。
Naval Ravikant 那张卡片没有被重写,引文还是原样。但围绕它的思想网络已经演变了。一个在生成式 AI 出现之前提出的命题,遇上了一个新的处境。笔记本记下了这次更新。
卡片承载支柱。笔记本承载围绕支柱形成的编排。
要唤起一张卡片,得先让它活在自己心里
不过,这一幕依赖于前面一项不那么显眼的功夫。
要让那条推文自然地唤起 Naval Ravikant 的卡片,前提是这张卡片在我的记忆里足够鲜明。一条存在笔记库某处的引文,并不一定能产生这种共鸣。我可以通过搜索找到它,但如果它没有先自己回到我脑子里,我根本想不到去搜。
这就是支柱卡片的第一种用法:通过主动回忆和间隔重复,让少数几个锚点保持鲜活。
莱特纳卡片盒的原理很简单。掌握程度低的卡片频繁出现,变得熟悉的卡片复习得越来越少。随着记忆越来越牢固,重复的间隔也越拉越长。
但我并不打算把这套机制用在我手里成千上万条原子笔记、读书笔记和资料上。那根本做不到。我的大脑不是一个能按需检索几万个片段的 RAG。
我只把莱特纳用在一个小得多的集合上:我的支柱。
这个逻辑借鉴了帕累托法则。我把重新激活的力气集中在少数几张能唤起更大网络的卡片上。我并不是说记住了树根,整棵树就自动记住了。但只要这条根还够得着,它就能提供一条通往与之相关的其他想法、其他阅读、其他经历的路径。
我目前用的是三个非常宽松的层级:
- 这个想法我掌握得还不够。 卡片能让我想起点什么,但我还没法展开它的推论和来龙去脉。大约每两周复习一次。
- 掌握程度中等。 我能解释这个想法和它的部分含义,但还没把它的深度探索透。大约每月复习一次。
- 掌握得很深入。 我能细致地谈论它,拿它和某个处境对照检验,或者直接围绕它写一篇文章。大约每两个月复习一次。
这些间隔不是铁律。我并不想把自己的记忆工业化。从一格升到另一格,不是对背得一字不差的奖励,而是表达一种内化的程度。
最重要的不是盒子的机制,而是两种用法之间的联系:重复让支柱随时可用;对照检验让它们不至于僵化。
一副有限、鲜活、不完整的卡组
这套做法只有在卡片保持稀少时才管用。
一个想法不会因为有趣、优雅或有用就成为支柱。它必须形成强得多的锚点。重读时,寥寥几行就要能立刻唤起它当初在我心里打开的一切。
否则,卡片盒最终会重蹈笔记库的覆辙:几百条,然后几千条,它们都存在于某处,却再也无法被主动地保持鲜活。
我给自己定了一个两百张的上限。目前我手里不到一百张,因为我的入选标准很严。这个上限毫无科学依据。我尤其受到了邓巴数的启发,它常被概括为一个人能够维持的稳定社会关系数量的上限。
我并没有把这个结论套用到对想法的记忆上。邓巴数讲的是社会关系,而且把它推广为一个适用于所有人的单一数字,这本身就受到过质疑。它只是给了我一个直觉:我们想要主动保持鲜活的东西,大概应该有个边界。
这次借用本身也说明了卡片在做的事。来自一个领域的知识,可以被挪过来,拿去和另一个问题对照检验,再加以调整,形成一个属于自己的假设。我不是要证明两百就是正确的数字。我是在检验一个约束。
我还不知道到了这个上限会发生什么。要删掉更多卡片吗?替换其中一些?把它们合并,冒着削弱各自力量的风险?我没有答案。
但我知道,一张卡片必须能够被淘汰。
我有一张关于 product trio 的卡片:产品经理、开发者和设计师作为核心决策团队。在我的工作方式里,这张卡片已经明显过时了。有了 AI,一个开发者可以撑起一整个团队的分量,也能离业务近得多。旧的框架在我看来已经承载不了同样的现实。
活跃卡组不是我所有旧信念的档案馆。如果它不再代表我当下的支柱,它就失去了作用。
它也不应该按领域分类。我的索引卡颜色没有任何含义。我不想要一个“AI”组、一个“产品”组或一个“创新”组。一张受 Karl Lagerfeld 启发、讲如何直面不同想法的卡片,完全可以和一张讲创业公司或人工智能的卡片相遇。
关联取决于当下的问题,而不是最初的类别。
纸负责编排,数字负责查找和保护
我的系统依然以纸为先。
我用的索引卡接近 A7 尺寸,大到能写下一个标题和三到五行字,又小到不会变成迷你读书笔记。如果是引文,我会记下作者和书名。我很少记页码:电子版和不同版本的分页各不相同,在书里搜索反而更容易找到那段话。
我可以在背面写上另一张相关卡片的编号。但我让这些关联保持轻量。它们标出的是一个已经遇到过的联想,并不决定未来所有的编排。
每张卡片在 Obsidian 里也有一个镜像。它让我能全文搜索引文,不必重抄就能复制,万一卡片盒丢了或坏了,还有一份备份。数字图谱能显示已经建立的链接,但我很少用它来思考。桌面恰恰让我能从零开始。
不在家的时候,我可以先在 Apple Notes 里临时记下一个想法,之后再誊到一张索引卡上。正本始终是实体卡片。
纸负责编排,数字负责查找和保护。
说到底,用什么材料并不太重要。我用 Oxford 的卡片和 Moleskine 的笔记本,是因为我想要那种几年后大概率还能买到的规格。这些都不是方法本身的要求。关键是卡片尺寸统一、市面上长期有售,而且规格足够受限,逼着你写得简短。
既不是 PARA,也不是 Zettelkasten
支柱卡片并不取代我的其他知识管理系统。
我仍然在用 PARA 和 Zettelkasten,用途各不相同。我会专门为它们写一个系列,因为这两种方法值得的远不止几段话的概括。
PARA 高度面向行动。一个项目产生需求,然后调动手头的知识去达成结果。Zettelkasten 给“涌现”留出了更多空间:阅读变成笔记,笔记之间建立关联,新的想法在网络中浮现。
支柱卡片占据的是另一个位置。它们既不是一个通用的知识库,也不是一种项目管理方法。它们构成一个个人的、有限的思想核心,是我希望始终在心里保持活跃的那些想法。
当我把它们摆上桌时,我并不一定要求它们产出一篇文章、一个决定或一个可以直接运用的答案。我要求它们帮我思考一个此刻要紧的张力。也许会由此产出点什么,但这不是思考时段的义务。
如果想马上让这份思考变现,就会毁掉它的一部分价值。必须保留思绪漫游的可能,保留撞上矛盾的可能,保留最后没有任何交付物、却带着一个挪了位置的想法收尾的可能。
重新找回独自思考的时间
这个方法最大的风险,不是选错了盒子,而是不再给它留时间。
Slack、LinkedIn、日常的各种请求,再加上 AI 辅助的产出,很容易把人困在一股持续不断的信息流里。在这股流里,好奇心会被慢慢磨损。我们读得不够多,再没有哪个想法能让我们停下来。我们也不再给想法留出产生共鸣的时间。卡片盒于是变成一堆死掉的引文。
所以我想重新给自己定一个固定的时间,理想情况下每周一小时。
这段时间里,Slack 关掉,LinkedIn 关掉,电脑关机,ChatGPT 也关掉。
我独自面对盒子、卡片、笔记本,以及我自己能从中做出的东西。我没法立刻让 AI 替我解读这些片段。我必须自己去表述、怀疑、关联、反驳,有时还要承认我还不知道。
一次思考时段可以从一条推文、一次阅读、一场对话,或者一周里遇到的某个问题开始。它出现时,我可以先把它放在一边,等终于有时间了再拿出来。
如果没有什么非想不可的,我也可以任由思绪随意漫游。随手抽几张卡片,读一张,再读一张。一个对立浮现出来,一张卡片又牵出第三张。共鸣并不总是发生在思考时段之前,它也可能从这种自由的漫游中生出来。
这个慢速阶段既不是拒绝 AI,也不是怀念纸张。相反,它为更好地运用 AI 做了准备。
如今我把它分成两个阶段:
- 慢速沉淀:不用 AI,我阅读、摆弄卡片、书写,让思考变得更加扎实;
- 快速运用:调动这份思考去驾驭工具、产出、分析或决策。
第二个阶段的速度,取决于第一个阶段的深度。如果省掉沉淀,我还能继续产出得更多,但就有可能只是在无限放大我早已知道的东西。
从五十张卡片和一支笔开始
永远开始不了的最佳办法,就是想一上来就把整个系统搭好。
别买三个盒子。别定分类体系。别选颜色编码。在写下第一张卡片之前,别去搭一张 Obsidian 图谱。
买一沓大约五十张的厚卡纸索引卡,再买一支笔。选一个简单、接近 A7、以后容易买到的规格。把卡片放在书桌上看得见的地方。
然后,等一个真正打动你的想法出现。
不是一个仅仅有趣的想法,也不是一句写得漂亮、第二天就会忘掉的话。而是一个会往心里扎根、能理清某些东西、能点亮你,或者让你足够不安、以至于始终悬而未决的想法。
写下一个编号、一个标题,再用几行字写下这个想法或引文。
时不时把最早的几张卡片拿出来看看。问问自己:它们是否真的能唤起点什么,是否能把其他知识带回来,是否还能和你的经验相遇。如果这个做法对你有用,你可以再买一个盒子,建一个数字镜像,并逐步引入间隔重复。
但要在设计出完美系统之前就开始。
目标不是管理你全部的知识,而是让少数几个想法足够鲜明,让它们能够相遇、相互对照检验,并持续改变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