企业与管理知识与笔记

从零开始,还是照抄:两种丢掉已有知识的方式

第十次回答同一类安全问卷,既不想从头再来,也不想照抄一个错误的答案。把事实按主题整理,并注明来源、日期和适用边界,一份一百一十五个问题的问卷十分钟就能准备好百分之八十到九十,剩下的缺口则变成一个发给对口团队的具体问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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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文为法语。由 AI 翻译——保留的是含义,而非文风。

《Le contexte》一书封面
摘自《Le contexte》一书

本文摘自我的著作《Le contexte》。如需阅读全书,请下载,或在 Amazon 上购买。

一位潜在客户发来一张表格。

一百一十五个问题。架构、安全、备份、加密、分包商、业务连续性、数据保护。

没有人感到意外。这不是第一份,也不会是最后一份。

可每次打开文件的那一刻,总会出现同样的犹豫。

要么一切从头开始:重新翻文档资料,挨个查配置,再去催技术团队。

要么找出上一位客户的问卷,把看起来相似的内容照抄过来。

第一种做法让人筋疲力尽。

第二种做法让人安心。

两者都会让企业丢掉它已有的知识。

每一份问卷,都从头再来

我第一次有条理地处理这类问卷时,那份问卷有四十三个问题。

为了回答它,我们需要汇总七份技术资料,还要和负责运维该服务的团队来回沟通一轮。此外还有真正的撰写工作:

  • 弄清潜在客户到底在问什么;
  • 找到相关信息;
  • 核实它是否仍然成立;
  • 决定哪些内容可以对外说;
  • 把答案整理成对方要求的格式。

三到六个小时的工作量。好几个人参与。而潜在客户最终会不会成为客户,没有任何保证。

这并不是什么特殊情况。

每个潜在客户都会发来自己的文档。这次是表格,下次是 Word,再下次是 PDF。参照的标准在变,编号在变,措辞也在变。

但主题总在重复。

这正是让人沮丧的地方:明明感觉是第十次回答同一个问题,却每次都得重新拼凑答案。

然后文档发出去了。

所有的调研工作,都被锁在了那份发出去的文件里。

照抄似乎是合理的办法

面对这种重复,本能反应显而易见。

把旧问卷留着。找出最相似的那份。把答案搬过来。

企业内部也有同样的本能。一个团队需要用到另一个团队的规则:某个表单的必填字段、一项备份策略、一条合同上的限制。于是它把这段内容照抄到自己的文档资料里,好随时取用。

在当下,这很高效。

省时间。不用再去打扰同一批人。依靠的是已经写好、而且往往已经确认过的东西。

问题在于,好处是即时的,代价却在后面。

而且来得毫无预兆。

一个旧答案看起来像知识

在收到的某份问卷里,有一个答案已经填好了。

上面写着我们的 ISO 9001 认证始于 2017 年。

这句话看起来完全可以直接用。它精确、现成,而且正好放在对应的问题旁边。

正确的年份是 2018 年。

差了一年。表面上看,无关紧要。

但这个错误让我明白了一件更重要的事。

一个旧答案看起来像知识。它是用肯定的语气写成的。它写得很好。它让人安心。

然而在最关键的地方,它一言不发:

  • 是谁写的;
  • 依据是什么;
  • 在哪个时间点它是成立的;
  • 它现在是否仍然如实描述产品。

一个旧答案可能来自某个模板、另一家供应商、一次早已没人记得的沟通。它在发出时可能是对的,到今天却已经错了。

有了 AI,这个风险更大了。

当 AI 在文档里遇到一个已经写好的答案,它会很乐意照搬。它没有任何理由去怀疑。这句话语气肯定,位置恰当,和问题也对得上。

AI 只不过是加速传播了一个谁也没发现的错误。

副本悄无声息地走偏

团队之间也存在同样的机制,而且更加隐蔽。

举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例子。

一个产品团队在改进维修作业报告的质量。它依据的是另一个团队的一条规则:作业结单时必须填写的信息清单。它读过这条规则,照抄进了自己的文档,然后继续推进。

六周后,这项工作进入审阅。

有人发现了一处出入。

在这期间,规则变了。另一个团队对产品做了调整。这是正当的,甚至是计划之内的。

但没有人通知。

没有人撒谎。也没有人犯低级错误。规则只是在它诞生的地方继续演变,而它的副本却在别处原地不动。

这正是这个问题难以察觉的原因:一个走偏的副本不会发出任何声响。它依然整洁、措辞得当、令人信服。它只是不再成立了。

对此,有两种出错的方式,而且彼此对称。

指向原文可以避免照抄。到规则所在的地方去查阅它。但如果没有任何东西提醒它已经变了,你依据的仍然是六周前读到的内容。

照抄让人独立。副本不再依赖另一个团队。但如果没有任何东西说明它从何而来,一年之后,你手里会有一条或对或错的笔记,却没有人知道它的依据是什么。

所以每种做法都有它的代价:

  • 引用,要求你知道来源何时发生变化;
  • 副本,要求你说明它从何而来、出自什么时候,以及在照抄过程中改写了什么。

问题不在于照抄还是引用。

问题在于做的时候,没有写下每种做法所要求的东西。

保存事实,而不是文档

对于问卷,我最终改变了出发点。

我不想再建一个供人照抄的答案库。

我想建的是一份记忆:记住我们真正能回答什么。

一切始于一个简单的决定:按主题整理,而不是按客户整理。

一个潜在客户那里编号为“14.6.l”的问题,和另一个客户那里编号为“CL-072”的问题,说的是同一件事:备份。按客户文件整理,它们彼此毫不相干。按主题整理,它们就汇合到了一起。

问题不再是:“我们给某个客户回答了什么?”

而变成了:“关于备份,我们到底能回答什么?”

对于每个主题,我们保存一个经过核实的事实,并附上让人能够信任它的东西:

  • 它的来源:官方文档资料、核实过的配置、一次测试、负责团队的确认;
  • 它被确认的日期;
  • 我们能够对外说明的边界。

客户的问卷依然有价值。它展示了市场想知道什么,用的是市场自己的语言和优先级。

但它不再证明任何东西。

问题来自客户。证据来自我们自己。

我们还把旧问卷里混在一起的两样东西分开了:用来核实答案的内容,和可以发送出去的内容。一项配置的细节,对内部审阅人可能必不可少,却未必适合出现在发给潜在客户的文档里。

面向客户的措辞放在一边准备。

证据和保留意见放在旁边,留给需要确认的人。

让知识留在对它负责的人那里

团队之间也适用同样的原则。

一条规则有它的所有者。那就是让它演变、知道它为何存在、并为它负责的团队。

使用它的第一种方式,是到它所在的地方去查阅,而不是自己留一个版本。依靠它,但不假装拥有它。

有时候这还不够。你需要把某个决定所依据的确切版本固定下来。你想为了某个特定用途改写它。你希望即使原团队重组,它也依然可用。

这种情况下,可以照抄。

但副本必须保留它的来历:从哪里来,是哪个日期的,改动了什么。

两者的区别,与其说在于动作,不如说在于责任:

  • 当我查阅时,知识仍然属于另一个团队;
  • 当我照抄时,一个独立的版本进入了我这里,我要为它的使用负责。

还有一种人人都熟悉的诱惑。

我们经常阅读其他团队的文档资料。发现了一个错误。知道该怎么改。只需要三十秒。

最好是提出修改建议,而不是直接动手改。

发现错误的人,并不决定这条知识最终的归宿。应该由对它负责的团队来判断,这个修改是否真的描述了它的整个范围,还是只描述了提议者自己的特殊情况。

正是这一点,防止了一个局部的结论悄无声息地变成普遍的真理。

一个看得见的缺口,胜过一句貌似可信的话

按主题整理事实,带来了一个我没有预料到的效果。

它让缺口显露了出来。

当某条信息缺失时,再也无法用一段旧措辞把它掩盖过去。主题在那里,问题也在那里,但没有任何经过核实的事实可以回答它。

缺口变得看得见了。

而一个看得见的缺口,可以变成一项行动。

与其用一句让人安心的话把空格填上,不如为相关团队准备一个具体的问题。注明这个答案能补上问卷里的哪几行。知道该去问谁,也知道为什么问。

这大概是最重要的转变。

一句貌似可信的话,掩盖了风险。

一个明确的缺口,把风险变成了可识别的工作。

第四份问卷

第四份问卷有一百一十五个问题,几乎是第一份的三倍。

这一次,我们不再从一堆零散的文件出发。反复出现的主题已经清楚,对于每个主题,我们都知道经过核实的事实在哪里。

九十六个完整的答案可以直接生成,无需重新收集信息。

文档的其余部分已经分好类:

  • 可靠的答案,只需最后核实一遍;
  • 不确定的答案;
  • 少数凭现有信息无法处理的问题。

仍然悬而未决的事项,性质已经变了。我们不再漫无目的地去找谁知道什么。剩下的是一些商业决定,比如合同承诺的期限,以及零星几项技术确认。

剩下的工作看得见、可分派、有边界。

在我的实践中,准备一份问卷原本要三到六个小时,现在大约十分钟就能完成文档的百分之八十到九十。

这个数字可能会误导人。

它并不是说百分之八十到九十的答案都是确定的,可以直接代表企业作出承诺。它的意思是文档已经基本准备好:已知的答案都已就位,它们的来源都已找到,薄弱之处都已标出,缺失的信息都已变成具体的请求。

人工审阅仍然不可或缺。

但它终于用在了该用的地方。审阅人不再把时间花在翻找旧文件、再一次去麻烦同一批人上。他核实承诺,裁定哪些可以说,并专注于新的或不确定的内容。

企业留下了什么

从零开始和照抄,看起来是两种对立的态度。

一种浪费了过去的工作。另一种在不加核实的情况下重复使用它。

实际上,它们源于同一个混淆:把文档当成了知识。

文档是为某个客户、某个时刻、某种格式而做的。它是必需的。但它不是企业应该用来保存自己知识的地方。

企业的知识,存在于那些保留了来源、日期和适用边界的事实之中——到它们所在的地方去查阅,或者在照抄时说明它们从何而来。

第一份问卷需要一次调查。

后面的问卷,都受益于这次调查所学到的一切。一个日期错误变成了一条谨慎原则。从某个团队那里得到的一次确认,变成了一个可以重复使用的事实。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,变成了一个已知的缺口,而不再是一次遗漏。

潜在客户照样收到他的文档。

而企业,终于留下了它在准备文档过程中学到的东西。


关于示例的说明

本文中的示例,源自我三十多年来在信息技术和团队管理领域的实践,以及与同行的大量交流。我对它们做了修改、概括或重新组合:没有一个描述的是真实的客户、产品或组织,也不反映我雇主的数据或立场。文中观点仅代表我个人。